一个小女孩的故事(续二)

那个孩子等了大半年的信如下:


“亲爱的女儿,久等了。 你是对的,整个夏天我都在山上。天气有些凉,但羊群身上的热量让山风不足为惧。

听牧人讲故事的感觉非常奇特。别说讲故事了,他们几乎都寡言少语,甚至干脆有点不善言辞。 别以为是放牧生活让他们孤单成性。相反,守着一大群啃草吃花的主(还大多是妇孺之流),牧人得和忠狗一起为他们提防山上的老鹰和暗洞,他们的心思是非常细腻的。 可是,牧人不能都聚在一起生活。为了确保草料充足,他们得各带各的牲口,分散到几个不同的草场里。有些独自来的,一连几天见不到第二个人。他们更习惯不同声调的吆喝,而不是与人攀谈。

我试图打听了一些事。可你猜他们怎么回答的? 你们放羊多久了?‘很久了。’ 和送粮来的镇子怎么联系呢?‘他们来的时候自然找得到。’ 这领头羊真漂亮啊。‘一点没错’

我还试图主动讲了一些其他地方流传的故事。比如你最喜欢的那些。发现新大陆的海盗啦,挖平河道的淘金人啦。 ‘还有这样稀奇古怪的事。’他们听完,拨了拨火堆,又陷入沉默。 在这山上沉默并不尴尬,但就意味着没有下文了。有点叫人失落,不是吗。

可是某天,一位老牧人为年轻的母羊接下一头小羊羔之后,眼中几乎是立刻充满了柔情和喜悦。这令我非常不解。最近新下的羊羔并不少,更精神漂亮的也有,而往常的老牧人会表现出一种更加淡然的周到。他六十多岁了,不管放羊或扎篱笆都是当地的第一把好手。他会迅速为小羊羔洗净口鼻,送回母羊身边看它们吃奶。若是无恙,观看片刻也就罢了。 我问怎么了? ‘像我小时候的一头羊。’ 和您很亲吗? ‘是啊。我老看着它。’ 很喜欢它? ‘不,是因为怕挨骂。’ 怕它走丢吗? ‘不,因为我没忍心给它去势,生怕它和大公羊打架。万一弄伤了,准怪我。’ ‘它偷偷钻到田里吃麦子,我也会放它一马’ ‘我经常领着它过路。后来,也有其他羊跟着它走。’ ‘当了领头羊,看得也紧了,怕带坏别的羊。每次赏那么一小把玉米,不够它解馋的。’ ‘没起名字。遇到长得像的羊,我就觉得是它。’

打那以后,老牧人有时候会主动说上一两句。没头没尾的,和那头羊沾点边的。 小片段多了,会觉得非常熟悉那几头羊,对于老牧人将说的话,也能猜到一些。 仿佛他们之间有个很长很长的故事是我听过的,但忘了情节,只剩下对他们本身的印象。 这是一种无从讲起的故事,对于毫无交集的外人更是如此。

我尽可能记下这些片段,然后随天气转凉来到了给牧人送粮的镇子,在那里整理报告的时候,也等到了你的回信。 不过,恐怕今后我们就很难像这样通信了。我跟着牧人的路线,翻越了一座雪线以上的山脉。这意味冬天邮路不通,而我会很难估计出每一次的收信地点。 我把来自山上的片段留给了那个老牧人,天冷时他就住在我上次寄信的那个地方,在那里人人都知道他。 我还是会经常写明信片。我也会回来看你们,但不确定什么时候。

但如果你想回信给我,自己问一些问题,恐怕就得学着自己启程,到山的另一边去才行。 如果你真的来了,就带着我寄出的信封到邮局来吧。

问你的外婆好。

爱你的妈妈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