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日梦中梦

早夏午后,玻璃窗外面关着白晃晃的阳光。

趴在床上,手机的英语软件时不时响起系统音,提醒我可以跟读了。 我喜欢闭眼做这种跟读,睡意也就有机可乘。
尤其是中间还夹杂着填空题的时候,每次挣扎着抬起眼皮看题,都好像把剩下的力气又用掉了八九分。

终于也不知是哪一题的时候,心里仿佛有一张骨牌滴溜溜倒了下来,意识就不知跑到哪里去了。


一、半人马的视野

乘着半人马。滑翔和跳跃的时候,可以看到脚下的密林。
浓绿的树影里嵌着星星点点的小湖泊,光滟滟的孔雀蓝。
它扬起蹄子蹦下去,想溅起一朵水花。谁知湖面竟像个蹦床,反而把它弹向空中。
说蹦床也并不恰当,因为它并非完全的固体。
落在湖面上的脚浅浅地陷了下去,像是遇到一团凝胶,有一点点粘。
原本蓝绿色的湖面,踩过的地方留下一朵玫红。
我觉得那整座山应该是一头极大的兽类,它的汗和血成为养料,培育了植被与飞禽。
它还在呼吸,甚至还在走路,只是动作太迟缓了,这头兴奋的半人马匆匆路过,看不真切。


二、寻宝

站在堤坝外侧,向下直通海底的旋转楼梯上,我感到一阵熟悉的紧张。
就像小时候上课走神,被老师点到讲台前面答题,只好硬着头皮写下去。讲台下黑压压一片小脑袋,仿佛都半害怕半期待地想,如果我做错了,老师会不会发火。

我小心翼翼地探手下去。
我想到海里可能会有鲸落的遗骸。可能有船,有陈旧的骷髅。海下可能埋着古城,有做买卖和放牧的地方。

我捞上来一枚极大的扇形骨骼,灰白灰白,圆弧处有短短的枝丫。
我想这很像一枚麋鹿角,不知什么品种,可能是海里的麋鹿。它的两束在中间联合成一片,主干很宽也很高,简直漏斗一样。
我高兴地把它戴在头颈上比划。这很像坏女巫会穿的那种斗篷,上面有硬硬的立起来的领口,我好喜欢。

旋转楼梯上方传来两声惊喜的欢呼。
我把这片骨骼带着登上楼梯,一直来到堤坝上面。而上面的人想下来,也试试手气。 堤坝上面,是粗糙的岩石山墙,山上全是脚手架,无数人攒动着,把石头一块一块挖去。
我认识的一个人指挥着这一切。

她是个行动力高超的年轻女孩,组织起活动来总不喜照搬方案,必须把每一个环节亲自设计好,找工作人员一个个核对。
临到活动当天,她又会很紧张,通常是锁着眉头,对场地的要求严格且风格强硬。
她休息总是不规律。常能见到她面容憔悴,粉底糊在脸上显得干干的,还用力对每一个伙伴微笑,看着会觉得有点心疼。
她背对我坐在上面的脚手架边上,穿着她在公司过夜时穿过的灰色和灰绿色的衬衣以及外套,用有力而略微发干的声音喊着些什么。


四、不明所以的游戏

我觉得梦中的我病了。眼前的画面不再鲜明可辨,而是蒙着一层黑灰色的阴影。
脚下摇晃着,头耷拉在肩膀上,没有力气抬起来。

我忍不住趴下。好在地上很柔软,也不凉,就像趴在床上一样。
但这不是我的床,我是趴在一个大大的国际象棋棋盘格上面。有的地方是实心的,有的地方没有地面,底下是潺潺的流水。
而那些实心的地方呢,有的硬,有的软。
对的,如果你玩过minecraft就能明白那种感觉。
我就趴在其中一个软软的方块上。

有一个我不认识的人,递给我一个手机。
告诉我里面有个游戏,今天我不舒服可以休息,所以她想我陪她一起玩。
我昏昏沉沉地,跟着她试了一两步,有点像博客的注册过程。我在里面输入了名字,头像,还有我捡到的那一大片骨骼。
她带着我玩过一个新手进不去的比较高级的关卡,一局类似走迷宫的游戏。

但我还是忍不住趴在地上睡着了。

    四(1)
    在梦中睡着期间,我第一次被吵醒。  
    是一个我认识的人,看了看我的手机惊叫:
    卧槽她居然6级?我也才4级……哦,这个是闯关历史不是等级。我想呢。
    然后他就走了,我回到睡梦中。
    我们不是特别熟。我觉得他言语间喜欢摆点小谱,这好像是他自己活跃气氛的方式。


    四(2)
    在梦中睡着期间,我第二个有意识的事件。
    是一个我曾经迷恋的人,似乎停了下来,靠近了我。
    可能是想看看我有没有发烧之类的吧。
    就像有的人有时候会借酒壮胆一样,我借着不太清醒的意识,给了他一个浑水摸鱼的拥抱。
    他没有防备,哎呀地嘟囔了一声,等我平静下来,就轻轻地把我放下了。
    我没有睁开眼睛,只是好像摸到,他穿的是一件柔软的毛衣。
    但我觉得那应该是一件灰色的毛衣。我也不懂自己是怎么知道的,就像我不懂为什么我闭着眼睛也认得出那个人。
    我就想着这些事情,仍旧趴在地上睡着。
    我一向喜欢灰色的斯文的毛衣,对这样的人可能会徒增些许好感。
    虽然我没见那个人穿过。


    四(3)时间旅行的惶恐

    随后,我在梦里又进入梦乡。
    在梦中的梦中,我回到了小时候。

    在现实中,我曾不止数十次地假设,如果能带着我现有的所有经验回到那个时候:
    我要早些规划我的人生,
    学实用性强一点的专业,
    用更有意思的方式阅读,
    并开始写我想讲的故事,
    多做几种兼职,挣点钱,供我实验这样和那样的事,
    还要趁没有收入压力的时候画画,不怕丢脸地想办法投稿或者出版,
    其余的一些话不要说,一些事放弃做,一些东西不再故作清高地扭头不看,一些人不再去认识,一些人不再去过分接近。

    现在在梦中,我回到了从前。
    我猜可能是高中,因为长发刚刚开始留,才及肩膀,当然也没有烫过,扎起来直直的硬硬的一把,有点鲁莽和固执。

    我突然害怕。
    如果再来一遍我会不会熬不过高考?
    也可能熬不过即使重来依然很有可能发生的诱惑、放弃和分别,熬不过求职和转行。
    我连活成现在的样子都怕做不到,我惶恐无法坦然。

    那我宁愿醒来,仍旧26岁,佩服自己这26年没有疯没有傻没有跳楼,尽管有一大堆后悔的事,习惯性孤独,但也没有更糟。
    一切塑造我到如今的成果和苦果,都好好地在这里,给予我不多不少的能量和紧张感,用来对抗它们。

    随后,我就醒了。

随后,我就醒了。

如果梦是防卫机制,用来帮助自己调整心态对抗压力,那我觉得今天我这个午睡还挺成功的。
一个小时,醒来以后最鲜明的记忆,除了那次浑水摸鱼以外,就是现在挺好的,就算有后悔之处也挺好的。